文化和意识形态问题是法兰克福学派研究的中心。理论家们在为现代主义艺术作出辩护的同时,阐述了他们对传统文化的基本主张并否定了资产阶级的“肯定”的文化。
《启蒙的辩证法》[1]限定的主题是对十八世纪欧洲启蒙运动以来的哲学传统进行检验和审视。霍克海默和阿道尔诺从进步思想最广泛的意义上来理解“启蒙”。在这个意义上,历来启蒙的目的都是使人们摆脱恐惧,成为主人。然而,他们又看到,传统文化的“启蒙精神”在今天已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启蒙成为了二十世纪的神话,人类社会彻底堕入了野蛮时期的被启蒙者的理性活动之中。从本质上讲,它是反启蒙的;也就是说,启蒙已经走到了它原初意义上的反面,完全受到启蒙的世界却充满着巨大的不幸,启蒙总是致力于将人们从恐惧中拯救出来并建立他们自己的权威,然而经过启蒙的地球无处不散发着得意洋洋的灾难。这是一个悖论,但却是“启蒙的辩证法”。正由于此,传统文化中的希望与真理在马尔库塞看来已被当代西方文化的“物质化崩解”或“理想沉沦”的文化事实所替代。这种物质化崩解使得传统哲学、逻辑、语言和艺术在科技主宰下逆变成为物质文化的组成部分。可以说,这是法兰克福学派理论家对传统文化的基本认识及其当代印象。我们又注意到:在对待传统文化的态度上,马尔库塞表现出了一个思想家的卓越的认辨能力和高度的清醒。在探讨艺术与革命的关系问题时,他持论,“艺术革命”所要解决的一个关键问题即是如何正确对待传统的文化艺术。首先,他认为艺术没有阶级性;由此出发,他反对“新左派”式的以阶级划分的观念把传统文化一概视为资产阶级的东西而予以全盘否定,即反对从对古典主义的拒绝扩大到对所有样式的拒绝,扩大到对全部资本主义时代艺术的拒绝。依据他自身固有的文化划分的思想,他把资本主义时代的传统文化艺术分为物质的文化艺术和精神的文化艺术。他否定的是前者。他认为资本主义时代的这两种文化艺术离开构成一个统一的整体甚远,二者是相互对立的。而只有后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对二者作出严格区分,正是“艺术革命”的任务。[2]这样的区分显然是必要的,它为我们全面合理地审视资本主义时代的文化艺术提供了直接的理论依据,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法兰克福学派理论家认为文化具有两重性:肯定性和否定性。在他们的“传统文化”概念范畴中,包含着资产阶级的“肯定的”文化。他们更为推崇的是文化的否定性特征,即对现实世界的否定性认识。这与他们的否定的哲学观是一致的。“否定性”是阿道尔诺理论的核心精神。他对资产阶级肯定文化从根本上持否定态度,因为它先验地倾向于肯定,它用资产阶级的装备将艺术的固有概念庸俗化了,而且使艺术成了一种提供慰藉的星期天娱乐活动。阿道尔诺在否定肯定文化的基础上,很自然地走到了他的自我逻辑的极致,即由否定的文化走到了文化的否定。法兰克福学派理论家认为资产阶级时代的肯定的文化维护一个普遍强制的、永远更为美好和有价值的、必须无条件肯定的世界,这是一个根本不同于日常生存竞争的实际世界的世界,但可由每一个追寻自我的个人从“内心”而毋需改造现实状态加以实现的世界。其基本功能是美化和辩护现存的秩序,或说为生存的陈旧形式提供一种新的辩护。很自然地,这与他们的否定哲学观形成了难以弥合的文化冲突。在马尔库塞看来,肯定的文化之被取消是必要的。当代资本主义是一个剥夺了人类生存价值意义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极权主义社会,艺术唯一可取的立场就是与社会的间离、批判与超越。从“大拒绝”的艺术立场出发,马尔库塞持一种“反文化”的观点,否定了资产阶级时代的肯定的文化,并对古典文化中的“肯定性质”也予以了否定。因为,这样的古典文化在现有的社会秩序中也成了政治专制的精神对应物。在《单向度的人》[3]中,马尔库塞更指出:资产阶级肯定的文化营造了一个单面的社会,这个单面社会的主体是丧失了批判和否定意识的单向度的人;而资产阶级肯定文化正是这样一种产生单向度的人的单面文化。在这种文化中,即使原本是否定现存制度的一些破坏性人物,如艺术家、造反诗人、妓女、罪犯、“垮掉的一代”等,如今也成为一种对现存秩序的肯定甚于否定的典型或畸形的人。在这一著作中,马尔库塞对这种肯定文化进行了潜在的而又根本的精神上的否定。就总体而言,资本主义文化是一种肯定的文化,是维护或者说是为资本主义的文化,是资产阶级的统治意识形态,并表现出一种意识形态的理想主义,因而有一种文化辩护的功能。它是一种虚假的文化、一种认可和肯定虚假的文化。那种意识形态的理想主义与法兰克福学派理论家文人式的反资产阶级统治意识形态的理想主义相悖逆。在此,法兰克福学派理论家与卡尔?马克思的认识达成了一致。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和《资本论》等文献中对资产阶级文化也持一种否定态度,并认为这种阶级文化是一切文化的终结。这也就标明,法兰克福学派的文化态度值得重视。
参考文献:
[1][德]马克斯·霍克海默、西奥多·阿道尔诺:《启蒙辩证法》,曹卫东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
[2]陈学明:《马尔库塞的‘艺术革命’论》,《外国文学评论》,1989年第3期。
[3][美]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张峰译,重庆出版社,1988年。(论文下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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