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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初趋新学者眼中的国学之“资格”与排他性(1)

http://www.lunwenda.com 论文下载网 2008-04-16 佚名 浏览: 次 【打印论文】【收藏论文
摘要:20世纪20年代后期,针对一度风行的整理国故运动,一些趋新学者开始大声疾呼地否定“国学”存在的正当性。有意思的是,同样是这些学者又相当强调国学或国故学的“资格”,力图将许多不具此类资格的读书人排除在国学领域之外。这样一种希望维持国学之“清纯”的努力,揭示出这些国学的否定者其实相当看重国学。

北伐之后,在民族主义情绪明显上升的同时,学界思想界相当一部分态度恰相反,他们因担心对“国学”的提倡会影响中国对西学特别是科技的引进,而据西方学术分类不承认国学是“学”。具有诡论意味的是,许多否定“国学”之趋新学人又有着强烈的传统“资格”观念,他们一方面不承认“国学”的学术正当性,同时又努力区分新旧,不许一些不具备某种新旧“资格”的读书人“尸国学之名”(借用柳诒徵语)。

早在新文化运动时期毛子水就在强调“国故的资格”,他认为“从外国葛郎玛采取来的”《马氏文通》“实在是一种最有用的国故学”,但林纾的“古文”,一因其是现代人所作,不能算“古人的学术思想和历史”;二来林纾自己就说过科学不用古文的话,故可以断定其“没有国故的资格”。他进而说,如果这种两不是的“古文”也是应当研究的国故,“那‘八股’‘试帖’亦就是我们所应当研究的国故了。到那时候,国故在今日世界学术上究竟有位置没有,我就不知道了”。这大概即是张煊等人当时在《国故》上撰文“要把‘国’和‘故’争一个地位”的时代语境,值得注意的是毛子水的“国故”并不像胡适所说的那样中立,无疑具有明显的排他性。(毛子水:《国故和科学的精神》,《新潮》,1卷5号(1919年5月),上海书店1986年影印本,741-742页;并参见罗志田《古今与中外的时空互动: 新文化运动时期关于整理国故的思想论争》,《近代史研究》2000年6期。)

后来主张“国故”是“五千年间中华民族以文字表达之结晶思想”的曹聚仁继承了这一点,他也将下列三种排除在“国故”之外:“(一)无病呻吟之诗文(张三李四之文集属之);(二)未经熔化之外来文化(初期之佛教经典、基督教经典……皆属之);(三)原民时代所遗留之迷信(《推背图》、风水之类属之);皆未可指为中华民族之结晶思想,不得列于‘国故’之林”。(曹聚仁:《国故学之意义与价值》,许啸天辑:《国故学讨论集》(以下径引书名),上海书店影印群学社1927年版,61、63页。)可知曹氏的“结晶思想”也非中性,其所谓“国故”基本即“国粹”。过去学者一般都接受胡适的说法,即“国故”一词的采纳正因其是中性的,现在看来时人认知的“中性”也是有限的。正如前引傅斯年所说,“国故本来即是国粹,不过说来客气一点儿”。整理国故的新派在努力区别于保存国粹的旧派时,无意中仍传承了不少旧派的思想。

从义和团开始,20世纪的中国就有一条隐而不显的潜流,即传统文化中属于“子不语”的怪力乱神以一种诡论性的方式逐渐从异端走入正统;新文化运动时陈独秀、胡适、吴稚晖都曾观察到怪力乱神的“猖獗”,而这些反孔教的新派人物却又都继承了儒家的正统精神,总试图打击此种旧文化“妖焰”的复炽。(这个问题拟另文探讨,一些初步的看法参见罗志田《从异端走入正统的“子不语”:庚子义和团事件表现出的历史转折》,《历史教学》2001年2期。)曹聚仁所提出的《推背图》是一个象征,而早几年的北大学生曾对另一个介乎于正统与异端之间的《太极图》进行了讨伐。

民初“科学”的影响日强,不但湖北有以数学论证的三从、妇顺的尝试,北京也有大学教授从哲学角度研究《太极图》。康白情极为不满地说,“古代野蛮思想所结晶、装满了Phallicism[生殖崇拜]的原则的‘太极图’,辗转瞎传了几千年,直到如今科学万能的世界,还有人敬奉他、阐扬他,这是我国学术界怎么大的一个污点呀”!他认为这正是“一般自命为国粹家”认不清国粹,“把极幼稚极无价值极与他不相干的东西,都引来当了他的同类”。康氏指出,似这样“步先儒的后尘,还去寻那想从糟粕里嚼出酒来的生涯,那就不惟‘悖时’,可真是‘庸人自扰’了”。4
  
其实他自己才是“步先儒的后尘”而不自觉。且不论《太极图》是否生殖崇拜,即是,何以就“极幼稚极无价值”而“值不得研究”呢?这是典型的三家村理学家心态,不过与西来“科学”结合,由科学为之正名罢了。5 康白情以为,“我们要研究的东西,总要择有用的、实际的、合乎科学的”,《太极图》则不具备这些要求;“凡是一种哲理,必须要备具明白的解说、分析的思想、条贯的理论”,这三样《太极图》也“一无所有,所以根本不能认为哲理”;最重要的是,“‘太极图’基于神秘的观念而作成,与现在的科学思想根本冲突,所以不能成为研究的问题”。不过康氏毕竟与村学究有点区别,他虽认为《太极图》不能“当做哲学史的材料”,更万万不能“当做哲理去研究”,到底还肯定可以“把他当做社会史的材料”。
  
傅斯年稍后指出:“《太极图》这个玩艺儿,本是妖道造的;然而居然有几位宋儒先生大谈特谈,这是为何呢?我想彼时科学毫不发达,他的宇宙观不能基于科学观念,而又不肯不想象他的宇宙观,所以才有这类的可笑的见解。在当时的知识状态之下,这类见解也未尝不可聊备一格。”现在就不同了,“现代的哲学是被科学陶铸过的,想研究他,必须不和现代的科学立于反背的地位”,并“应用现代的科学中所得作为根据”。他显然更重视“谈哲学者”的资格:“没有受当代各类学问的深培养,或者竟不知道当代学问的门径”,都“不便在北京某大学里以阴阳乾坤的浑沌话箸《太极图》说,或者是著名报纸上谈道体、循环、气数”。6
  
《太极图》大致还在所谓“正邪之间”,随着整理国故的推广,国学的地位上升,更属异端的怪力乱神也渐以国学自居。曹聚仁自乡返申时,便在舟中遇一白发婆娑之老翁,“津津谈扶乩降神之神迹不已,且屡陈吕洞宾文昌帝降坛之诗词文笔以实之”;更“喟然曰:此我国之国学也。国学之不讲也久矣,微吾侪谁其任之”!他到杭州,又发现有道德学社,实“一神秘不可思议之宗教,与大同教相伯仲。其社奉段正元为师尊,其徒事之如神、礼之如佛,以‘大道宏开’为帜,以‘天眼通’为秘,而贪财如命,不知人间有廉耻事。然亦自命为道业之正统、国学之嫡系”。这使他感到了问题的严重:“在昔,俗懦浅陋,尚知自惭;今则标卜算业者、习堪舆业者、以及吟坛雅士,皆得以宣扬国学自命”。由于“国学无确定之界说、无确定之范围,笼统不着边际,人乃得盗窃而比附之”。结果成为“百秽之所聚、众恶之所趋,而中国腐败思想之薮藏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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